三年前表姐发来的一段我妈妈的视频,总会不时涌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武汉地铁二号线的地下扶梯旁,人头攒动。一个瘦小的、肩膀微微蜷缩着的背影迷茫地站在不同方向的屏蔽门中央,双手紧紧捧着手机,一会低头看屏幕,一会焦急地左顾右盼。不大的双肩包几乎挡住了她的全部身体,在拥挤的人群里像个走失的孩子。
可记忆里,妈妈明明有166厘米啊。她明明是那个一遍遍提醒我“要抬头挺胸、不要驼背”的人啊。
这是疫情之后,我第一次回国。也是妈妈第一次独自从湖北的小县城去武汉的机场接我。表姐因为在武汉工作,刚好有时间就去找我妈一起去机场接我。在视频里,妈妈紧锁的眉头直到看到我表姐的那一刻,才微微舒展。
也是在那时我意识到,妈妈跟我印象中的样子,有些不一样了。
而在那之前,我一直认为,我的妈妈是无所不能的。
小时候,她是我眼里最耀眼的女人。她挺拔、自信、明媚。即使上班需要穿工作服,她也会在换工装之前,踩着十厘米高跟鞋,穿着精心搭配的衣服,卷好头发,从容且自信地走进单位。
工作上她也很要强,永远都会做到最好,各种先进奖状塞满了家里的柜子。她也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和主心骨,不管遇到什么事情,有妈妈在就一定能解决。当我搞砸事情,害怕退缩的时候,她总是会冷静地跟我说“没什么大不了的”,然后耐心地帮助,跟我一起想办法。
所以在我的世界里,她就是天生内心强大、极其通透、无所畏惧的人。
但自从看到表姐发来的妈妈到武汉来接我的那段视频之后,我才慢慢开始意识到,妈妈似乎也会害怕、会畏惧陌生的环境。
原来,妈妈的内心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强大。
两年前,爸爸和妈妈到澳洲来看我。我们在悉尼游玩时,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沉默的妈妈。
她在国内是个极善言辞的人,家庭聚会的时候,总是能听见她爽朗的声音。但在澳洲,她变得一言不发,紧紧跟在我身边,小心翼翼地。迎面路过的外国人跟她友好地打招呼时,妈妈也只是低着头,垂下眼眸,抿着嘴挤出一个别人可能都察觉不到的笑。
爸爸倒还是一如往常,出门玩儿就会很激动,对一切都很好奇。同样不会英语的他,甚至每天见到外国人还会主动打招呼、说哈喽,哪怕别人回应他的英文他都听不懂,他也会笑哈哈地用中文回道,“你好,你好,三克油”。
起初我猜测,妈妈可能是因为不懂英语,所以害怕说话吧。感同身受一下要是把我放到一个我听不懂的语言环境里,或许开始时我也会变得有些小心翼翼。但很快我发现,或许语言是个障碍,但不是根本原因。
因为哪怕是在唐人街,到处是华人,遍地是中文,各处都能说汉语的中餐馆,妈妈依然沉默寡言。甚至在她有需要,不得不跟华人服务员说话的时候,她也是小声地、怯怯地让我去跟别人沟通,跟在家时的那个与人相处游刃有余的妈妈大相径庭。
如果说在英语国家可能存在文化和语言的双重隔阂,让妈妈难以很快适应,那不久前我带她去日本的旅行,让我清晰地感受到,妈妈对于不熟悉和未知的环境其实是畏惧的,可能她以前就是如此,只是从未让我看见。
我本以为,日本随处可见的汉字和相似的文化背景可以让她很放松地享受旅程,我也能看到小时候熟悉的那个开朗大方的妈妈。可在旅程中的她,又变得沉默寡言,好像用一个透明的壳把自己罩了起来。除了我主动向她输入的信息,她不会主动去走向新事物。
比如在旅行时,我很喜欢走走停停,享受到目的地过程中意外发现的风景,喜欢与当地人交谈,了解些的外地人难以知悉的风土人情。走错路,那就享受走错的街景。
但旅行时妈妈似乎对前往目的地的过程全然不在意,只有到了既定的景点才会稍稍安心,有现场的工作人员或是陌生人来问好,她也依然只是低头抿嘴微笑,跟在悉尼时一样,又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社恐的人。
去岚山的那天,我报了个中文小团,司机兼导游是个热情的青岛大哥。一路上跟我们很热情地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,车内的气氛很活跃,我对司机大哥讲的东西都很好奇,一直很积极地跟他互动,问东问西。可身边的妈妈依然一言不发,默默地听着,或望向窗外。可是印象中,在家里的时候,妈妈是会主动地跟人聊天的呀。
很深刻的一段记忆是我十岁的时候,妈妈的单位组织去厦门旅游,妈妈带着我一起。那是一个月的行程,旅途中大巴上,妈妈很健谈地跟同行的同事们聊天,跟大家分享零食,跟其他妈妈们一起照顾我们这些闹腾的小不点,孩子们也都很喜欢找我妈妈。爬山、漂流各种项目妈妈都冲在我前面。那时我不喜欢拍照,可妈妈都会主动记录下我旅行的瞬间,出发前她还特地找同事借了个相机。她也会随机拉路人,帮我们俩拍合照。
而我们在日本,我变成了冲在前面,主动拉着妈妈拍照的人,而妈妈却成了在我身边怯怯的人。角色不知道何时对调。
那种局促不安,直到回程的飞机降落在武汉的那一刻才消失。哪怕当时都已经凌晨两点了,我们还要打车在武汉的酒店住一晚,第二天才能回到家里。可一落地,妈妈就长舒一口说,“感觉一到湖北,就回家了。”
回到她熟悉的空间里,就好像鱼儿重新游进了水里。打车从机场去酒店的路上,我反而变成了望向窗外一言不发的人,而妈妈倒成了跟出租车司机大哥侃侃而谈的人。
为什么现在的妈妈出行时跟小时候那么不一样?又是何时那个曾经为我撑伞的人,开始害怕下雨?
或许,是因为当时同行的是相熟的同事,依然在她熟悉的环境里,她不是没有畏惧,她只是在她熟悉的世界里。或许,撑伞的人一直害怕下雨,只是小时候的我未曾察觉。
我好像明白,原来,妈妈并不是天生就是超人。她也会畏惧、会紧张、会害怕。只是在面对一个羽翼未丰的幼小生命时,她不得不穿上坚硬的铠甲,为我筑起一个纯净、美好的世界。
而不知从何时起,我们的身份已经悄然转换。如今,轮到我站在她的身前,为她撑起整个世界。
“原来,那个无所不能的妈妈,也只是第一次经历人生。
